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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從野獸派到礦坑深處——魯奧如何走進洪瑞麟的筆下》

《從野獸派到礦坑深處——魯奧如何走進洪瑞麟的筆下》

Jun 08. 2026

文/呂學偉
圖/洪瑞麟 - 礦車入坑

 

​野獸派進入台灣,帶來的當然有更鮮明的色彩,也有更自由的造型。
但它真正帶進來的,其實還不只是形式上的改變,而是一種新的觀看方式:畫家開始不只畫眼前所見,也把自己內心真正感受到的東西,一起放進畫面裡。

 

​🟫 不只是狂野,更畫出生命的重量

也因此,當我們把視線從馬提斯再往前看,便會發現另一位同樣重要、卻氣質很不一樣的法國畫家——喬治・魯奧。
如果說馬提斯讓人看見了色彩的解放,那麼魯奧讓人感受到的,則是一種沉重而深刻的悲憫。

​他筆下常出現小丑、妓女、絞刑犯、窮苦的人。那些在社會邊緣浮沉、並不光鮮的人物,到了魯奧手中,反而被畫得格外有分量。粗黑的輪廓,沉厚的色塊,像教堂彩窗,也像黑夜裡壓抑卻仍不熄滅的微光。魯奧不太在乎畫得漂不漂亮,他更在乎的是:在破碎、卑微與受苦的人生裡,是否還能看見人的尊嚴。

 

​⛏️ 走入地底的凝視:壓迫與勞動的真實

這一點,後來在台灣,竟然找到了一位極深刻的回應者——洪瑞麟。
​洪瑞麟的礦工畫,之所以動人,從來不只是因為題材少見。畫礦工的人也許不只有他一個,但像他這樣,真正長年走進礦坑、貼近那個世界、把那個世界的重量畫出來的人,實在太少。他筆下的礦工,不是被浪漫化的勞動英雄,也不是供人欣賞的地方風俗。他畫的是勞動本身的艱辛,是坑道裡的潮濕、擁擠與壓迫,是人在黑暗中,仍然得把日子推下去的力量。

​像這件館藏的「礦車入坑」,一眼看去,最先抓住人的,未必是礦工的表情,而是整個畫面的傾斜與擠壓。巨大的礦車幾乎塞滿畫面,人物被逼到坑道邊緣,粗重的黑線一路拉扯,讓整個空間顯得又窄又重,彷彿連空氣都帶著煤塵的重量。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寫生,而是一種把勞動、危險與命運感都壓進畫面裡的處理方式。

 

​🤝 跨越時空的共鳴:魯奧的悲憫,洪瑞麟的共感

看到這裡,我想您就能明白,洪瑞麟不是在模仿魯奧,更不是把法國畫風直接搬到台灣礦坑裡。真正重要的,是他從魯奧那裡吸收了一種看待人的方式,並且真真切切地回應在這片土地上。

魯奧畫底層人物,畫的是悲憫。
洪瑞麟畫礦工生活,畫的則是感同身受。

魯奧用粗黑線條,把人物的痛苦與尊嚴一併圈住。
洪瑞麟則用他那一筆一筆沉重的黑線,把礦工的身體、礦坑的壓迫、勞動的重量,慢慢勾勒出來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是站在外面觀看,而是自己也擠身其中,與那樣的生命處境長久相對。

 

​🌱 西畫東來的真義:長出台灣土地的血肉

但洪瑞麟更可貴的地方,是他沒有停在「只是受影響」而已。
​魯奧筆下的是歐洲城市裡受苦的靈魂;洪瑞麟筆下的,則是台灣礦坑裡真實勞動的人。他把從西方現代藝術那裡得到的表現力量,真正內化成自己的語言,最後長成了一種屬於台灣土地的樣子。

​這也正是我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。

所謂「西畫東來」,如果只是介紹哪些流派、哪些名字曾經來到台灣,固然重要,卻還不夠。更動人的,是這些外來的藝術養分,後來如何在台灣落地、生根,最後長出自己的血肉。洪瑞麟,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
​在他的礦工畫裡,我們確實看得見魯奧的影子。那粗重的黑線,那對底層人物的凝視,那種不追求表面漂亮、而是直探人生重量的態度,都能讓人感受到兩者之間的精神呼應。

​但再多看一眼,又會知道,這已經不只是魯奧了。因為洪瑞麟畫裡的黑,不只是形式上的黑;那是煤層的黑,是坑道的黑,是台灣礦工長年在地下討生活的黑。也正因如此,他畫裡偶然浮現的一點亮、一點白、一點微光,才會那麼珍貴。

 

​🕯️ 坑道裡的黑,與不滅的生命微光

魯奧教會洪瑞麟的,也許不是怎麼畫礦工,而是怎麼看人。
​怎麼在粗礪的外表之下,看見一個人活著的重量;
怎麼在最不體面的處境裡,仍然相信人的尊嚴值得被畫下來。
​這樣看來,從野獸派進入台灣,故事其實還沒有結束。它沒有只停在色彩的解放,也沒有只停在形式的轉變。它更深地進入了一些台灣畫家的內心,最後在不同的人身上,長出不同的回答。到了洪瑞麟這裡,那個來自法國現代藝術的養分,已經不再只是巴黎畫室裡的實驗,而是走進了台灣礦坑,走進了黑暗與汗水之中,變成一種真正屬於這塊土地的藝術語言。

​所以每次看洪瑞麟的礦工畫,我總覺得,他畫的從來不只是礦工。
他畫的,是人在黑暗裡,仍然不肯放手,仍然咬著牙,把日子一寸一寸往前推的力量。

​而這樣的力量,也正是魯奧與洪瑞麟,隔著時代、隔著國度,卻能彼此相通的地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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